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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水][转帖]Jason有个红袖章——在美国作医生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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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1-11-2003 12:01:12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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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son有个红袖章——在美国作医生的经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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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 樵·<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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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章是红卫兵的标志,文化大革命的象征,也曾是我心中的图腾。文革时我尚小,瞧着一身国防绿洗得发白而胳膊上袖章却鲜红的男女朝气蓬勃地造反有理揪阶级敌人,景仰崇拜之余,倍感生长在阳光下的幸福。那时候红卫兵就是我心目中的武松、杨子荣。不久我家也被抄。尽管我童年的花朵脑筋连同心爱的小人书一起被无情地撕碎,对红卫兵的敬畏没有动摇;虽然不相信我父母是敌人,也怀疑一定做下了不是,因为他们支吾着说不出抄家的原因。后来要上学,母亲小心翼翼地提醒我要当心红卫兵。我追问,却又说红卫兵也应是我自己的组织。于是,我学生时代的上进心就差不多全都消磨在争取被自己组织接受的委屈与苦斗之中。等我真学会了斗私批修,修炼得一举一动都会有领袖洪钟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红卫兵却已过了时。我终于没有得到红卫兵认同,戴红袖章也就成了我的一个儿时的心愿,埋藏记忆深处,任凭岁月冲淡。不成想后来学医,得遇Jason这位美国病人,竟再见红袖章,有机会把我积压多年的情结从此解开。<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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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son本不属我管,只是在大查房时听过他的病例。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从亚利桑那回来后出现发热,盗汗,全身虚弱。开始Jason拒绝医疗,后来挺不住了被收住院,却处处不配合,有事没事地为难医护人员。他的症状里有轻咳,并且X光片上显示有双侧肺野弥漫浸润,因此请肺科会诊,做气管镜检查取活检。气管镜检查排班本是P同事,那天早上他临时有事,托我替他操作。<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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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管镜检查时需要用药物使病人处于镇静状态,人不完全昏迷,还可以服从指令,但对伤害性刺激敏感度大为降低且不形成明确记忆。镇静状态下,人的呼吸循环功能抑制,声门反射基本消失,而取肺活检时又会有轻度气道内出血,难免造成缺氧。因此,操作前一定要向患者介绍情况,分析利弊,征得签字同意。这些手续同事已都办好,术前我未与Jason见过面。为此,我提前来到内窥镜室,以便趁Jason未进入镇静状态前打个招呼,建立感情联系。认识医生有助于消除病人紧张,有利于术中配合。<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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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son躺在手术床上,闭着眼睛。屋里大灯已关,助手们都已是口罩衣帽包裹严实,忙着准备工作。我来到Jason身边,拍拍他的手轻声招呼:“你好,Jason。我是Q医生。P医生有急事不能来,由我代替他操作。”<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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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son略略抬起眼皮斜了我一眼,冷冷地回答:“OK,谁都一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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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手术床上的病人好像把命交给了术者,对操作者一般都是毕恭毕敬,言听计从。没想到这次却不软不硬碰了个钉子。我查了一下,Jason还没有接受镇静剂。我以为Jason的冷漠是出于不信任,于是给他简单介绍操作过程,要先视察整个气道,然后在右下肺做灌洗,最后取活检;操作中不会有大痛但一些不适在所难免。因为光纤镜卡住声门,有事要举手示意,不要试图说话。听完介绍,Jason从毛丛丛脸上的某处发出了一个哼声,看不出是不耐烦的应付还是干脆嗤之以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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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Jason诱导镇静是场出乎意料的挑战。药物剂量已用到超出常规数倍,他的神志却越发清楚,有问必答,交流起来比用药前反倒还容易些。很显然,Jason的身体对镇静剂有耐药。虽然Jason在病史里否认,但没有长期服药历史的人产生耐药最可能的原因是滥用。没有麻醉师协助,我不敢无限制地加大药量,只好干着看。Jason的忍耐力却也是让人刮目相看。几次他显然很是难受,脸涨得通红,心率加速,却不但不举手连动都不动,好一条硬汉。气管镜检查很顺利,灌洗与活检都按计划完成。术后,Jason被送回病房。<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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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我去看Jason,看看有没有并发症需要处理。把他的病历仔细看了一遍,只见职业栏中赫然写着:ACTIVISTIST(活动家)。我心中一震,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以前只是在悼词广播中听过革命活动家的称谓。Jason的临床表现很符合组织孢浆菌(HISTO)感染播散。这是一种地区性真菌传染病。吸入空气中HISTO孢子后,绝大多数人最多只有些轻微的呼吸道感染症状,很快自行痊愈。可是,有的人却会形成感染播散。HISTO一旦播散,可致骨髓炎,抑制造血,从而引起全血各细胞系降低,最佳诊断手段是骨髓穿刺,而治疗则是静脉点滴二性霉素。二性霉素副作用很大,因此治疗开始前必须首先建立明确诊断。Jason从流行区回来后发病,症状吻合且有全血象降低,内科已经怀疑是HISTO播散,也请了血液科会诊。不知什么原因,Jason拒绝骨穿却同意了风险大、成功率低的气管镜。<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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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Jason房里,他躺在床上,日光灯下蓝条纹病人服反衬出他清瘦苍白的面容,浓密的黑卷发和眉毛、胡子连成一片。看我进来,Jason立刻坐起身来,两个深眼窝里冷峻的目光直逼过来,好像渣子洞里的革命志士准备受审。看他一切都好,我告诉Jason微生物检查已经回来,证实HISTO感染。诊断既已明确,马上就可以开始治疗。看他还是一付警惕,我试图缓解一下冷冰冰的气氛。<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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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亚利桑那景色虽美,你却不适合到那里旅游。”我含笑打趣。<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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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料Jason却像受了侮辱,语调激动地质问:“旅游?我们到那儿是示威抗议!”<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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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吓了一跳,想起Jason是位职业活动家。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伤了活动家的职业自尊心,我连忙道歉,赔笑搭讪地问:“是在哪个城市?”<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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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意在抚慰偏偏又戳着了痛处。Jason气愤地纠正:“不是城市,是边远地区,核武器基地!”<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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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位反核义士。我虽然觉得应该表示些敬佩,却不敢再套近乎。于是,我叉开话头,嘱咐M要配合治疗,然后随口说,中国有句谚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不准Jason是否把他的活动归为革命,我没敢提这是领袖教导,并把革命改成了活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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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Jason却来了兴趣:“你是中国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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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来自北京,共产主义的首都。”好容易算有了些对话的意思,我赶紧回答。临床上的中国人来自中国以外的较多,自我介绍是中国人后常被人接着问及是哪儿的中国人,因此我提及自己籍贯时常开玩笑地补上这么一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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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喜欢毛?”听了我这句话Jason越来了精神,问的也更出乎意料,很是突兀。<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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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确实没准备,又不想接这个话茬儿,于是小心说,我曾经敬佩毛,也是位活动家。然后赶紧借故离开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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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向同事交接了情况,以为不会再和Jason打交道。不想同事告诉我,Jason要我继续管他的病例。“他认为你是革命同志。”同事笑着说。<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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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son的治疗方案已经明确,肺科的作用已没多大,只需随着观察。我以为同事是在找借口推脱,因为谁都觉得Jason是个刺儿头。但既然气管镜检查是我做的,也就应了下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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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son对我的态度却友善起来,告诉我他是红卫兵。看我不当真,一次,竟拿出个红袖章给我看,上书某学院红旗战斗队,是他当年杀到DC参加反越战示威时得来的纪念品。没想到文革二十几年后在资本主义地盘又见此物,不禁令我想起列宁的话,无论到哪都有革命同志,只是我并没有唱国际歌。医患关系忌讳私人牵扯,应避免接触过多,但我心中确实也有些惊奇,不说好比老乡见老乡,似曾相识的感觉多少是有的。帝国主义核威胁,越南人民打鬼子,这些不都曾是我们非常熟悉的话题?<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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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性霉素使用后两三天,Jason的情况开始好转,体温趋于正常,咳嗽消失,血象也有起色,我便不再每天去看望。不想一天下午,内科通知,Jason突然提出出院,要肺科帮着估计一下他的情况是否可以。来到Jason的病房推门进去,屋子里七长八短,男男女女,坐着站着有大约一个班左右的人,个个打扮异样,气宇轩昂,看来都是Jason的活动家战友。看个穿白大褂的进来,战友们和没瞧见一样,兴高采烈地继续高谈阔论。Jason也是精神抖擞,激动得两眼发亮,脸上都似乎恢复了血色,没一点重病号的模样。原来战友们是从西亚图的世界银行会议参加示威回来,正给Jason介绍与警察作斗争的情况。Jason显然嫌我去的不是时候,拒绝体检,甚至懒得答理。我看他全无病容,氧饱和度很好,便知趣地退了出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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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son确实已开始见好,但是离恢复还差得远,还必须每天继续静脉点滴二性霉素以完成三周左右的疗程,否则极可能复发,而且残留后遗症,如骨髓造血功能恢复不彻底等的可能性也非常大。尽管解释得很清楚,Jason态度却非常坚决,非要出院,说是有要紧事处理,并保证出院后会继续配合治疗。因为Jason需要的就是每天一个来小时静脉点滴,内科征求各会诊专科同意后,为Jason安排好了门诊输液的手续,让他出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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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son出院后,我也从临床轮转下来,回试验室全天工作几个月。没想到,却因此很快又见到了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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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一周后,医学院里紧急通告,说是警察局通知,根据可靠情报动物保护组织正在筹划一场大规模针对我们学校的活动。为防不测,学校决定动物中心将限制开放,让大家早做准备。我正在为一项科研基金申请准备数据,数据来源主要依赖一批转基因小鼠,心中自是非常焦急,每天都绕到主楼前观察战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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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往动物保护组织常有示威,无非十几个人举着标语牌喊口号。此次情报很准,示威活动果然来势汹汹,很有计划。头天晚上,他们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把一个人送到主楼临街一面,10层中间的一个窗台上。底下天天24小时有人值班,一面抗议示威,一面阻止消防车接近。那人带着食物饮水,用绳子作安全带把自己绑上准备长期作战。除此之外,还有人分头到几位教授的居所进行骚扰,终于产生了肢体冲突,打伤了一位教授,警察开始干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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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楼前的示威者被强迫驱散时,我又看到了Jason。他戴着手铐,被左右两个粗壮、穿黑制服的资本主义警察拖着走。脸色苍白的Jason两腿踹着,嘴里高喊着什么,显然是在宁死不屈。深秋艳阳下,他的头发胡子被萧瑟秋风吹起,有清鼻涕和着鲜血挂在脸上腾不出手来擦抹。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蓝红灯乱闪的警车里。<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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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那警车呼哨着尖利的警笛带着Jason远去,我被这电影一般的场景触动,伫立良久,理不清心中应该算是同情还是感动。Jason坚决要求出院显然就是为了参加这次行动。那时离他出院一共不到一周,他肯定没有继续完成疗程,出院前的保证都是空话。他的鼻衄虽然可能是被打伤,无疑也和他的血小板计数仍很低有关。Jason是个四十大几的成年人,对自己的病情和耽误治疗的后果有充分的了解,可他却选择置医嘱于不顾,带病上战场而且轻伤不下火线。Jason的献身精神甚至连革命家都不如,岂不闻伟大领袖教导,得了病,要既来之则安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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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Jason的献身精神固然让人佩服,其活动的意义与目的是什么?越南战争,核武器,世界银行开会,科研动物试验,这么一个组合的共同之处何在?前三者我不很懂,但医学科学用动物试验纯粹是为了造福全人类,包括活动家们自己。说Jason是与动物站在一边反抗人类也许不够尊敬,但他对反动物试验的热情与投入肯定不会低于任何其他的活动。即使Jason病重住院期间,也不忘与医务人员斗争,仿佛这世上没有可信任的人。很显然,Jason的活动意在活动本身,至于反的是什么并不在乎。<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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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生命活动都有其原始动机,或为个体生存,或为种系繁衍。Jason对活动表现出的热情,其不顾一切的程度有如饥餐渴饮,却又让人看不出为了什么。是什么力量推动着Jason的狂热?人有思维与心理,有生活目标和信仰在更高级水平上鞭策和约束人的行为。心理学人格分类中有强迫-冲动类型 (Obsessive-Compulsive Personality)。这是一种缺乏自我约束型的人格缺陷,特征是难通人情,对别人强求完美,对事业极富热情而对事业以外的东西却无决断。Jason的热情大概只能解释为失去约束,所有的能量向一个方面宣泄,他的活动实际是以他的方式进行自我实现。<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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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son是个病人,可他的表现对于从文革活过来的中国人却毫不生疏。当年的红卫兵一样是逮什么反什么,开始拿起笔批黑帮,继而抡裤腰带虐待老百姓,最后干脆你死我活互相掐了起来。红卫兵从人民里没完地揪敌人,涉及面之广泛大概英明领袖都想不到,数目之多则应该让人民领袖惭愧。从这个角度看,文革只不过是伟大领袖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大面积去除人们心理上的自我克制并把焕发出的破坏能量引为己用,而红卫兵乃是生逢其时的中国活动家。与美国活动家的不同之处在于红卫兵可以归咎于伟大领袖,不但不用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还有人为其做功臣获罪般地鸣不平。可叹的是,Jason有机会肯定会再投身于下一项活动,造反如果再变成有理的时候,肯定也还会再有红卫兵。这世上之所以有人能利用别人当刀枪,是因为更有人原本就把自己视为刀枪,盼有所用。或者说造反之所以能有理,正因为人的心里有红卫兵情结。<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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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示威者已经散尽,主楼前恢复了平静,我的心中却因为自己的想法吃了一惊。眼前的冲突中我置身事外,是非曲直好像简单明白。可是,如果真的再有机会,我自己是否还愿意当个红卫兵?<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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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寄自美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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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发表于 21-11-2003 20:22:12 | 只看该作者

Re:[灌水][转帖]Jason有个红袖章——在美国作医生的经历

肚子已经吃饱了,脑子也想开了<br>
自己想试着站一站,走起来四处看看<br>
我们不再是旗子,走着别人画的印<br>
:)<br>
ye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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