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宇: 中日对立重燃 / 孔誥烽

太阳花开

田中宇: 中日对立重燃 / 孔誥烽
2011-01-30 15:08 | 阅读(1787) | 标签: 中国, 日本, 美国 | 字号：大 中 小

受朋友所托，在这里推介一位日本左派作者对中、美、日关係的分析

英文翻译、作者简介见：

http://japanfocus.org/-Tanaka-Sakai/3418

日文原文见：

http://www.tanakanews.com/100917senkaku.htm




中日对立重燃

田中　宇

Translation by Anderson Lin




导言




为什么日本海上保安厅在九月七日扣留一艘中国渔船并逮捕了渔船船长, 导致中日间数十年来最严重的危机？虽然调查记者田中宇在作出以下从历史和地理角度的探讨后并未给出明确的答案, 但他对中日渔业协议（及其他类似协定）和其执行结果的详细分析显然说明日本这次的行动透露出了日本对钓鱼台/尖阁群岛政策的改变.（现行政策, 亦及中日将拖延钓鱼台/尖阁群岛的归属问题, 最晚从1978年就已制定）. 在这次的事件发生之后, 田中宇观察到 “钓鱼台/尖阁群岛和南沙群岛和黄海一样,都已升级为世界性的海权纷争, 由中国和其周边各国（在美国的支持下）对峙”. 他把这次事件和其重大（甚至可能是灾难性）的后果放在日本民主党政府多变的政治和美国对中日韩的政策环境下解释. 在现在中国籍船长已被释放和美国及东盟呼吁协商解决的情况下, 我们可以在亚太地缘政治的大背景下重新评估这次事件.




9月7日, 在离钓鱼台/尖阁群岛所属的黄尾屿/久场岛十五公里的海面上, 一艘中国渔船企图摆脱一艘正在查缉非法操业的日本海上保安厅巡逻艇. 在发生冲撞之后日方以妨碍公务的罪名将中国籍船长和船员逮捕. 当时在附近海域有超过一百艘中国船只正在捕鱼.




黄尾屿/久场岛（久场岛的日文旧名即为黄尾屿）事实上由日本所控制, 但中国和台湾（中华民国）皆对此有领土主张（中国是透过其对台湾的主权宣称）. 在日本看来, 中方渔船已经进入了日本领土（事件地点是离黄尾屿/久场岛不到12浬的海域）, 因此是非法捕鱼. 日方也因此以妨碍执行刑法的罪名扣押中方渔船. 然而在中国看来, 中国渔船是在中国领海内捕鱼时被外国政府扣留. （从台湾/中华民国看来,渔船的作业是在其在由宜兰县所辖的领海内被日本海上保安厅所扣押）




日本媒体利用这次机会开始把”非国民”（译注：类似於中文语境中的日奸）的头衔加在认为钓鱼台/尖阁群岛仍存在主权争议的人上. 台/华裔的民主党阁员莲舫（Murata Renhō）在说出“钓鱼台/尖阁群岛是个领土问题＂后因为和日本政府口径不同遭受了猛烈攻击, 迫使她修正之前的发言. 讽刺的是, <产经新闻>的网站在一则标题为“莲舫改口称尖阁群岛为故有领土而非领土问题”的报导下,竟然有个“领土问题”的链接.




华尔街日报於9月12日刊出了一则关於此事件的有趣报导. 由於华尔街日报的右倾立场,多数人都会预料报导会偏向日方. 然而情况并非如此. 这篇名为”另一个中国海冲突”(The Other China Sea Flashpoint)的报导指出:

1997年的一项渔业协定允许双方的渔民在不受约束下在钓鱼台/尖阁群岛所属海域作业. 因此不清楚日本海上保安厅为什么须要拦截中国渔船. 日方以故意冲撞保安厅船只的嫌疑拘留中国籍船长詹其雄, 使得双方的冲突再度升高. 然而日本船只在此海域有过多次攻击行动, 例如於1998年6月击沉一艘香港的保钓船, 和於2008年击沉一艘台湾娱乐渔船.




北京担心与港台的保钓人士相比, 自己会显得过于软弱, 因此中国外交部偶发的激烈言词也就不难理解. 不过从1978年邓小平出访日本时同意把钓鱼台/尖阁群岛问题搁置到后代至今, 中国在维持此海域的平静上记录良好. 中国长期以来阻止大陆的保钓人士前往抗议. 恰是因为这个问题如此具有爆炸性, 北京有理由警惕对其过度着重所可能带来的后果.




钓鱼台/尖阁群岛和其附近区域并不在中日渔业协定之中




上文中所引的渔业协定显然是指中日於1997年签订, 2000年生效的中日渔业协定. 然而根据我的了解, 这个协议并未涵盖钓鱼台/尖阁群岛和其附近海域. 一篇在网上能找到的日文论文也谈到了1997年的中日渔业协议: “…以妥协性的文字所设置的暂订措施水域, 在此海域内双方的渔船都可以在未徵求对方同意的情形下作业, 双方都只拥有管束本国船只的权力.”然而根据我更进一步的研究,这段叙述也不正确.




1997年的中日渔业协定的第七条的确定义了暂定措施水域, 然而这只限於北纬27度以北, 因此位於北纬25度26之间的钓鱼台/尖阁群岛并不算在暂定海域內. 北纬27度线仅在钓鱼台/尖阁群岛北方一百公里, 因此钓鱼台/尖阁群岛的部分专属经济区域位於北纬27度以北的暂订措施水域. 然而事件发生的地点并不在此区域中. 而位於北纬27度以北的东海 (此区域已被排除在暂订措施水域外, 见第六条(b)). 而此前在1955年和1965年中日所签订的非官方渔业协定中 (当时中日尚未建交), 北纬27度以北的海域也都未被列入讨论. 总而言之, 中日间并不存在关於钓鱼岛/尖阁群岛附近海域的渔业协定.




前述的两次渔业协订是在1950-1960年代日本渔船多次接近甚至进入东海和黄海的中国领海作业, 当时渔业技术落后的中国抗议日方滥捕的背景下签订的. 中国在1958年宣布将领海由沿岸3浬拓展到12浬, 然而此宣言并未被日本承认，日本渔船仍继续在中国领海附近作业. 在美国於1972年把钓鱼台/尖阁群岛作为冲绳的一部分归还给日本后, 中国开始抗议日本对此岛的主权. 在1978年签订中日和平友好时, 日本接受了邓小平搁置钓鱼台/尖阁群岛主权的提案.




之后经济高速成长的中国对钓鱼台/尖阁群岛和东海的渔业和能源资源需求越加迫切, 并在1992年所制订的<领海及毗连区法>中纳入对钓鱼台/尖阁群岛的主权宣称. 中国渔船进入此区域作业, 东海油田的开发也由此开始.




对此日本海上保安厅派遣了巡逻艇监视在钓鱼台/尖阁群岛海域内的中国渔船, 但并未逮捕任何中国渔船. 相比之下日本对香港和台湾船只就较不客气, 多次激烈追尾. 部分因为1978年中日搁置主权的决定, 尽管两国内都有许多政治活动家要求政府采取强硬态度, 双方政府

在钓鱼台/尖阁群岛海域内都尝试避免官方冲突. 也因此这次日方扣留中国渔船并逮捕船长的做法意味着日本对华政策的转变.




日本政府表示扣押和日方舰艇碰撞的船只是理所当然, 中方没有理由为此感到愤怒. 日本媒体的口径和政府大致相同. 中方无法对此还击 — 原因是除了当事人外并无他人在现场, 因此也不清楚是中方渔船或是日方巡逻船该为这次冲撞负责. 人民日报(英文版)只是提到日方报导渔船应该为冲撞负责. 既然中国政府无法对日方的说法提出反论, 也就只能先接受日方的说法.




如上所述, 虽然钓鱼台/尖阁群岛海域并不在中日渔业协订的范围内, 但两国自邓小平时期就有不在此区域内冲突的外交默契. 这次日本以国内法律逮捕中国籍船员的举动却是强烈的主权宣示, 也因此使得中国政府惊怒交加.




中国政府在事件发生后决定派遣准军方的渔政船前往钓鱼台/尖阁群岛海域保护当地作业的渔民. 这是有史以来中日双方的军事部队首次在海上对峙, 战事看似一触即发, 也是日本战后65年来首次处在战火的阴云之下(只是“中国威胁”取代了“美英鬼畜”成为新的宣传目标). 钓鱼台/尖阁群岛和南沙群岛和黄海一道成了世界性的海权纷争: 一方是中国, 另一方则是(在美国支持下的)中国各邻国.




美国煽动前原采取鹰派政策?




依照日本媒体的报导, 在这次撞船事件中日本海上保安厅取缔中国渔船的非法行为是理所当然的, 中国政府并无理由对此作出批评. 然而在过去日本政府从未逮捕或起诉过中国渔船, 顶多就是将其驱逐出争议海域, 因此日本政府出乎寻常的动作及背后的政治能量比中国政府或中国渔船的反应更值得重视, 尤其在日方显然清楚此举会触怒中国的情形下. 问题是: 日本政府为什么要触怒中国?




我知道我的上述言论会收到“之前日本过于软弱…长久以来日本政府首次挺起腰杆面对中国, 你不应该为日本从前的政策辩护”之类的回应. 然而对我来说,重点不在谁是谁非: 中日双方显然对是非有全然不同的看法: 中国人和日本人一道被媒体的煽动所激怒. 可是空谈是非只会导致扭曲的分析而於事无补.




言归正传, 为什么日本政府选择激怒中国? 我的看法是因为日本政治圈, 官僚和民主党中的亲美派的失势. 在去年秋天到今春的鸠山政权下, 冲绳居民开始反对当地的美军基地, 同时美国的财政状况严重恶化, 共和党议员也批评美国花了太多钱在海外军事基地上(虽然共和党向来支持美国的军产复合体). 今后美国经济将二次探底,美国政府也必须追加财政支出. 随着财政赤字恶化, 要求美军从日韩欧洲等地撤军的呼声也会逐渐升高. 然而纵使在这种情况下, 一旦中日双方处於开战边缘美军就不会从冲绳撤出, 这不但可以加固现有的美日安保条约, 也能延长亲美派的政治生命.

另一个可能性是, 美国诱导了中日冲突. 在三月的天安号事件中, 美国站在韩国一边,激化了韩朝之间的矛盾,并激怒了中国 — 朝鲜的保护者. 美国也在中越於南沙群岛的冲突上站在越南一方. 这次的钓鱼台/尖阁群岛事件性质和前两者相同. 美国在向韩国, 越南和日本施压以构筑针对中国的包围网.




日本自卫队和美军已计画在12月于钓鱼台/尖阁群岛和八重山群岛一带进行联合军事演习. 此次演习的假想敌是中国海军, 背景则设定为阻止中国由东海岸方向攻击台湾 (这些岛屿离台湾东海岸不远). 今年8月已有一项在九州和冲绳的类似军演. 考虑到这些动作和日本对中国籍渔民的逮捕和起诉, 美国似乎在有意挑起中日间的敌意.




一篇华尔街日报上的报导指出在赢得民主党党内的选举后, 菅直人应该加固美日安保同盟.




当然, 也有可能是日本诱使美国敌视中国. 但考虑到美国和韩国及越南的合作, 以及美国对中国非敌非友的暧昧战略, 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 日本政府肯定对英国和以色列在近几年中企图影响美国政策的失败尝试有所了解.




假如美国真的诱发出日本对中国的敌意, 那么日方最有潜力的合作人选非新任外相前原诚司莫属. 前原是前任国土交通大臣(管辖海上保安厅), 和美国的关系素来良好. 前原在新内阁内的外相职务意味着日本对中关系可能恶化 (菅直人在这项任命上可能受到美方压力). 前任外相冈田极力抗拒, 但在菅直人的命令下他还是被迫辞职,把位置交给了亲美的前原.




去年秋天以来, 鸠山和小泽已经多次冷落了外务省, 所派任的驻美和驻华大使居然都不是外务省官僚出身. 身为亲美派大本营的外务省很可能在前原上任外相后再现生机. 同时, 首位民间出身的驻华大使丹羽宇一郎也可能被迫提早辞职. 受到美国军产复合体影响的前原可能会操纵态度两可的菅直人首相, (如一名青年军官般)制订一系列好战的反中政策, 而这种亲美的态度又将赢得媒体的好感. 如此一来, 菅政权可能成为实质上的前原政权, 如果前原的煽动手法足够高明, 他将能更进一步成为下任首相.




美国在中国强大后刺激日本挑战中国




前原可说是日本的萨卡什维利: 两者都年轻英俊, 也都在美国的操纵下. 萨卡什维利已在美国授意下发动对强邻(俄罗斯)自毁性的挑战, 而前原也可能步上其后尘.




如同萨卡什维利在对俄战败后陷入困境, 前原和其他亲美派的反中战略也很难持久. 美国还需要中国继续购买国债. 美国财政部长盖特纳(Geithner)在批评中国拒绝让人民币升值的同时也表示不宜对中国过度批评,毕竟美国企业仍需要中国市场的利润 (他也因此反对国会挑起对中贸易战的尝试).

美国在和中国敌对的同时仍保持交涉, 也允许美国企业进入中国市场. 然而日本新的反中政策却没有如此巧妙的弹性, 因此可能导致中国的经济制裁. 换而言之, 日本可能成为美国对中战略的炮灰: 在美国已经抽身的时候无法抽身, 在美国企业仍在中国盈利时日本企业却被中国制裁. (韩国是一个不久前的例子: 李明博总统在天安号事件后於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在美国的煽动下)宣称朝鲜是肇事者, 然而在中俄反驳后又尝试与朝鲜和好 — 结果陷入了政治混乱)




在美国的新保守主义(neo-con)势力抬头时, 前原也被称为日本的新保守主义者 － 如果他和美国新保守主义者一样有完整的战略那倒无妨, 可惜他看来更像是前者的傀儡. 前原的确有可能在美国的支持下成为首相, 但美国也能在任何时候把他从宝座上赶下来. 前原将因此陷入绝境 – 可怕的是, 这会把日本也一起拖下水.




美国的新保守主义者是全球多极化的潜在支持者. 他们的主要成就是让美国和其盟友(英国, 日本, 韩国, 以色列)选择了一条过度偏重军事的自毁之路. 金砖四国(巴西,俄罗斯, 印度, 中国) 和其他发展中国家则会在新的多极世界里有更多的发展空间, 甚至倚仗它们的经济发展重塑世界秩序. 成为新保守主义者的傀儡(名义上的朋友)是极为危险的. 如果日本仍想维持它对美国的依赖,应该采取传统的 “让人无视(いないふり)”“假装无能(私たちは无能なんです)”方针(译者注: 类似於中国的韬光养晦), 而不是前原的鹰派战略, 这样日本才不会被引上自毁的道路. 一旦选择过激,拙劣和死脑筋的战略, 失败的后果只能是无条件投降.




话说回来, 如果日本真想要挑战中国, 它应该在几年前中国的经济和军事实力还较弱时就行动了 － 不过当时美国阻止了中日间任何可能的冲突. 但在中国实力增强, 美国面临崩溃的今天, 美国则鼓励日本来挑战中国.




保护台湾的原意却把台湾推到反日一方




此外, 在国民党统治下的台湾对中日间的敌意感到困扰. 美日已经多次以保护台湾免受中国侵略的名义进行联合军演, 但中台在台海(於今年9月16日, 译者注)进行军事性的联合搜救演习. 作为军事和解战略的一环, 中国也已和中亚, 俄罗斯, 印度等举行过了类似的演习(近年来中国和这些国家的关系已称得上友好). 中台间的蜜月即将开始.




台湾迟早会被中国吸收, 同时中国也允许台湾人进入中国市场, 并和东南亚各国签订自由贸易条约(这些国家正逐步进入中国的势力范围), 以让台湾最后在经济不受损的情况下并入中国. 在这种情况下, 日本升级了在(离台湾仅二百公里的)钓鱼台/尖阁群岛和中国的对立, 并已计画在年底和美国於此海域以保护台湾的名义进行联合军演. 虽然台湾政府对此感到困扰, 却还是阻止民众进入钓鱼台/尖阁群岛抗议.




在此同时, 国民党肯定也认为此次演习会导致两岸的舆论共同攻击日本, 并把亲日反中的民进党逼入墙角. 历史上, 国共两党为了抵抗日本曾两度组成联合战线. 未来如果日本仍然坚

持其对钓鱼台/尖阁群岛的鹰派领土主张, 如果(目标在夺回钓鱼台/尖阁群岛的)反日运动在两岸继续高涨, 第三次国共合作可能成形. 台湾的独派对此前景已是忧心忡忡.




当美国因为金融危机和美元崩盘而无法维持现行的反中战略, 甚至放弃日本而完全撤出远东, 中国将很可能并吞台湾, 韩国和朝鲜可能走向和解并向中国靠拢, 而东南亚则可能处於中国的保护伞下. 至於日本…在被美国抛弃后独自对抗中国的日本…我的心情已沉重到不愿继续下笔了